追夫36计

楔子·嫪枝

传说,这世上竟有一株草,怀含异香,能生死人,亦可肉白骨。有传说这株草名唤嫪枝,生在极寒之地。莫说千金,哪怕万金难求,市井纷纷流传,却不知道,嫪枝不是一株草,而是一个人,天道轮回,哪有这般划算,自然得一命换一命。

在繁华的尽头有一片朦胧之地,明明豪奢到极却一片荒芜。“姑娘,怎地出来了,风正大呢,仔细着又着凉啦。”说话的人是一位婢女,而这婢女有着花容月貌和姣好的身姿,她有些着急的踩着碎步,挽起亭子里的珠帘和层层淡淡的薄纱,顷刻一股馨香传来,似乎能蛊惑人心。

婢女将手上的青蓝色丝绒袍子搭在被唤作姑娘的女子肩上,还不忘替她拢住脖颈,手里触到女子冰凉的肌肤时,马上用不赞成的眼光看着女子。

女子却是轻笑出声,她只是平凡模样,一张脸毫无血色,瘦的硌人。只有那一双眼,若是睁开,恍若百花齐放,就在这时,女子睁开了眼睛,灿若星辰的光华旋即迸发,“呵、我哪有这般娇贵。”

婢女马上嘟囔起来,声音增添了一丝不满,更多却是关切,“姑娘就是这样,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,合着真受了风,该难受的还不是姑娘自个儿!”

女子回过身来,水蓝色的袖口随她的动作垂下,露出一节白瓷般的藕臂,本该娇嫩的肌肤却布满了长短不一,渗人的疤痕。一抹哀愁染上她清丽的眸,“凉秀,他,还是不愿意见我麽?”女子轻轻呢喃。

凉秀叹了一口气,却是不敢言语,她有些担忧的看着眼前的女子,唉,这世间最最讯息万变,最最磨人的便是一个情字。

好半响,女子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,只是不再言语,她用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看着亭外,凉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慕枝,只能再叹一口气,然后试探的开口询问,“小姐,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,咱们不如回去吧?凉秀扶你?”说到后面,凉秀的语气已经有了哀求的意味。

慕枝却还是不为所动,她端起石桌上的小巧青樽,一口喝尽杯中辛辣,也许是入口太急,慕枝被喉头的辛辣呛得咳嗽不停,都是骗人的,什么酒香,怎么解愁,入了喉,终究是辛辣难堪,终究是要重新离开。

所以,他终究不会是属于我么?

凉秀只能手忙脚乱的替她倒上清水,拿着帕子替慕枝擦拭唇边湿润。

“小姐,凉秀求您了,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,您这样,让夫人和老爷怎么安心?”此时凉秀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,慕枝又是笑笑,“秀秀,人死如灯灭,阿爹和阿娘都已经不在了,又怎么存在安心不安心,呵,这也只是世人安慰自己罢了。”

呵,秀秀,若是阿爹阿娘还能感知,定不会只在一旁看着我,所以,我怎样作践自己也只有自己知道了。

慕枝走出亭子,掀开挡在眼前的层层沙帘,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飞来,慕枝忍不住瑟缩一下,她伸开手掌,想要接住雪花,无奈雪花只是在掌心停留片刻,转瞬即逝,只是化作一滩孤寂的冰水,再过片刻,只留下干涩,当真是了无痕迹了。

那自己呢?在他心里,自己会不会就是这雪花,毫无痕迹?片刻,慕枝轻轻摇头,罢了,怎么会呢?也许在他心里,自己连雪花也不如,雪花随消失迅速,起码有过一瞬冰冷触觉,在他心里,自己唯剩恶毒二字了吧,定然是欲诛之而后快。

慕枝抬头看着还在不断飘落的雪花,心里总有一股难言之感,雪花的归宿的大地,自己呢?自己的归宿在何方?

此时凉秀已经走上前来了,她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家小姐,不知怎的,她此刻只觉得心慌意乱,烦躁不安,觉得小姐这瘦弱的样子,小姐虚幻的身影就像是随时随地消失一样,凉秀握住慕枝的手,果然又是冰冷不堪,她向慕枝的掌心哈气,一边揉搓,企图让慕枝的手重获温度,只是这样来回好几次,慕枝的手依旧是冰冷的,凉秀此时有一个强烈的预感,自己抓住的仿佛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,没有灵魂,毫无生气。

很快,凉秀就会发现自己连慕枝的躯壳也抓不住了。

沉默良久的慕枝突然开口,嗓子还有些沙哑的撕扯,“秀秀,你先回去罢。”

凉秀张张嘴,正想说些什么,慕枝却已经挥手打断自己了,算了,就让小姐自己先安静一下吧,于是凉秀看了慕枝一眼,也没发言,就退了出去。

慕枝沿着白皑皑的一片,漫无目的的继续走着,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鞋袜也被冰雪打湿,整个脚都被冰冷的麻木,整个脸也已经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了。

她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竹林,只刚走了一步,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里跳出的暗卫亮剑拦住步子。

暗卫恭敬却冰冷的开口:“主子有令,夫人不得踏步竹林,望夫人不要为难属下。”暗卫的语气虽然冷硬,眼神却是闪过一丝不忍,昔日艳绝天下的夫人,怎么会变成这幅干瘪消瘦的模样?

就像你看着一朵原本粲然绽放的花,在你面前枯萎一般,你却无能为力。

慕枝深深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,你也知道我是你家主子明媒正娶的夫人,却为何拦我,千言万语快速的在脑海过了一遍,慕枝张张嘴却没有说什么。

暗卫以为慕枝打消了进去竹林的念头,于是行了一礼后便要退下,却没料到慕枝仍要继续往竹林的方向走去,暗卫也只能向前跨步,再一次阻挡慕枝的方向。

“夫人,请您别让属下为难?”

慕枝却是笑了,这抹轻笑在她惨淡的脸上晕开,失落又自嘲的呢喃:“别让你为难?那谁又放过了我,谁又没让我为难?”

慕枝就这样呢喃着,突兀的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簪子,簪子的尖端光滑明亮,却闪过一丝寒气,暗卫以为慕枝要攻击自己,条件反射一般摆出防守的姿态。

不料慕枝只是把簪子的尖端对准自己的脖颈,然后冷冷的抬眸轻瞥眼前的暗卫,压着嗓子,眼里全是不为所动的坚定:“你若执意阻挠我,拦我,那么你拦住的便是一具尸体。”

慕枝说着又逼近了一步,簪子的尖端也入肉三分,鲜红的液体那样争先恐后的流出来,她却似乎感觉不到,连那一丝痛意也全然摈弃了。

暗卫被慕枝的决绝的语气和眼里的寒气震慑,一时之间也是没有任何动作,手脚更是无措的布置怎么摆放,语气也有些焦急:“夫人,你,你何必这样伤了自己?”

暗卫说完,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,只能那样怔怔的看着慕枝,眼里全是焦躁不安,怎么自己偏生这么倒霉,正好今天值班啊!

谁都知道夫人和主子的感情不好,可是夫人和主子再不好,那也是主子们的事情,况且夫人怎么说也是主子明媒正娶的夫人,夫人若真是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的,最后折腾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做小的?

这样一想,暗卫就更加为难了,连额角都焦急的冒出了点点虚汗。

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,竹林里走出一个人,他穿着简单的暗绿色长袍,仿佛要和这片竹林融为一体,周身却散发着寒气,连嗓音也透着深深寒气,他就这样一步一步,缓缓的,不紧不慢的走来,每一个步子都是这样的沉稳,他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暗卫:“你先退下。”

暗卫正火烧眉毛呢,这事的正主终于就露面了,这下就没有自己的事了,暗卫心里这样想着,忍不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,他迅速的行礼,又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遁离这个尴尬的气氛,躲出去之后,终于可以好好的擦拭额间的汗。

慕枝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男子,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痴迷,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子,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就这样交织在自己的心里。

多久了?慕枝已经忘记自己有多少个日夜没有见过他了,他看起来清瘦了些,眉头也紧锁着,唇角紧紧的抿住,眼神却是那么毫无波澜。

是因为自己吗?自己又让他头疼烦恼了吧,慕枝想着,又忍不住上前一步,伸出手,想要替男子抚平眉头的皱起。

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慕枝的动作,却不动声色后退一步,拉开两人的距离。

慕枝眼里所有的痴迷也都因为男子的动作消散,自嘲的攥紧自己的手指,慢慢的收在腿侧,罢了,是我贪心了。

慕枝重新清醒起来,眼里的柔情就像从未出现,脸上的血色也早已销声匿迹。

天地间,唯余这一片苍茫的白,这一片清新的绿,以及眼前这个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人。

男子眉头又皱起了,冷冷的开口:“下次,我不会阻止你。”

男子冷冷抛出这句话,便头也不回的走进竹林。

他身上的青色和这片苍郁渐渐融合,渐渐的,在慕枝心头远去。

慕枝看着男子的背影,全身的力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,整个人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紧紧压制,难以呼吸,她清楚的看见男子眼里的狠厉,是的,她相信,她绝对的相信,他真的能看着自己死,也真的能狠下心。

雪花还在继续飘散,慕枝维持着坐在雪地的动作良久,她忽然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,我错了,我不该遇见他,不该动心,不该偏执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慕枝将脑袋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间,屏住呼吸,直到窒息的感觉清晰传入大脑的时候,慕枝才抬起头。

脸色因为缺氧憋得通红,她急促的喘息,想要汲取更多的空气,身子越来越无力,眼皮子也不受控制的耷拉下来,慕枝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热量在源源不断的流失。

她再也没有力气撑住自己的身子,她就这样摇晃着趴在地上,脸埋在冰冷而僵硬的雪上,耳朵嗡嗡的作响,灵魂被什么用力的拉扯着。

慕枝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呼唤自己,在喊自己的名字,可是她太累了,强行撑开的眼皮子也因为瞳孔涣散失去了光泽,她扯扯唇瓣,想要安慰哭着向自己跑来的凉秀,却是徒劳。

我,好累啊。

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,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

罢了,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,如果这样你可以开心的话,我也无所谓了,慕枝只愿,只有此生,没有来世,慕枝不愿忘了你,也不愿再爱上别人,如此,一生足矣。